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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兰提斯的下城区域战况骤变,此事算不得意外,既然两位神选者的凭依全都在场,那么,解决迷失域和活化的城市也只看他们更重视哪一边了。
遭遇法术禁制之后,冲入上城的神殿骑士迅速后撤,看得出来,大神殿相当爱惜羽毛,接下来依旧是雇佣兵打头阵冲入上城缺口。不出意外,菲瑞尔丝所在的塔楼是重要目标,毕竟到目前为止,她造成的死伤比此前僵持不下的全部攻城战造成的死伤都要多。
在塞弗拉看来,菲瑞尔丝就是菲瑞尔丝,或者说,依旧是菲瑞尔丝。她不会因为她丢失记忆就变成别的人或别的东西,改名不过是个玩笑之言,是尚未重拾过往之前的掩饰,一旦把她曾经拥有的再次抓紧,她就会回到过去的历史中。
有谁能在距离秘仪法术这么近的地方诅咒整个城市?那些神殿骑士和古老的修士,他们只是靠近上城的缺口就要变成世俗中人了。
秘仪法术本就是从菲瑞尔丝手中诞生,和她有着诡异的融洽也不值得奇怪。米拉修士掌握的本来只是些片段、传言和揣测,不成体系,难以运用,同样是经由她之手才转化成真正可用的法咒。
这证明了什么?即使丢失了神代之后的记忆,这种法术体系该从她手中诞生,也依旧会从她手中诞生。
前线的迷失域遭到压制,民兵尽受屠杀,菲瑞尔丝转手就将渎神的法杖倒置过来,顶端没入通向神代的裂隙当中。黑暗的漩涡不再精心编织错位的空间结构,而是直接撕裂开来,在前线形成道道缝隙,泄出大量污浊之物。
那是沉积希耶尔脚下的无边汪洋,并非海水,而是某种沉重黏稠的迷雾,在那片汪洋的极深处汇聚着难以言说的诅咒。
多年以前,这一幕也发生过,人们意识解体,变得痴呆愚蠢,血肉也像火焰中的蜡烛一样逐渐溶解。融化的人体和盔甲黏在一起,发出怪异的嘶嘶声响,像是附着在钢铁上的活蜡油。森林中的植物也都和野兽彼此粘连,呈现出令人疯狂的轮廓和形状。
那是祸根一词最初的来由,沉积在希耶尔那片汪洋深处的迷雾,会让灵魂、血肉、空间甚至时间都陷入病态之中。如今看来,这种迷雾的存在,也许就和始源之神阿纳力克最初的解体息息相关。
搅动夜幕的光与影忽然间扭曲了一大块,耀光转向,从上城中心指向菲瑞尔丝所在的塔楼。
终于有人意识到是谁在释放法咒了,塞弗拉想到。神选者之所以是神选者,是因为他们首先受到诸神青睐,他们行使的力量也是诸神允许展示的力量。但是,菲瑞尔丝不一样,沉积在希耶尔脚下那片汪洋深处的黑暗,靠希耶尔的准许是不可能使用的。
它们是被藏匿的诅咒,是被掩埋的神代起源,只有靠渎神之举——也就是偷窃才能把它们释放到现实中。
耀光洒遍了塔楼及其周边地带,照亮了这段城墙和两侧街道,不过即使在耀光之中,受诅咒的塔楼依旧黑暗得可怕,好像就是阴影本身。菲瑞尔丝那沉郁的可怕的身形也仍然在闪烁,尖锐的菱形符文正在她身上流动,映得她本就苍白的皮肤越发苍白,她的眼睛像是通往异界的门扉,被光芒彻底占据。
倘若是塞萨尔在这里,他会认为菲尔丝不再是菲尔丝,而是变得完全不同了,如同一个仅是有些年少的北方帝国大宗师。不过塞弗拉觉得这才是她,反而塞萨尔眼里都是他自己一腔情愿的想象。数不清的法术符文泛着蓝光环绕着她的身体,每一个都在不断更迭,书写古老的法咒,几乎在塔楼中结成了一张巨网,如瀑流一样飞速出现和消失。
从一段时间以前衰弱不堪的小女巫到现在,究竟差了什么?很明显,就是冬夜,是她姐姐亚尔兰蒂留给自己的力量和权柄,结果却因种种缘由落到她手中。血亲之间的联系比人们想象中还要深,本该给予亚尔兰蒂本人的力量被她妹妹拿走,逐渐掌握,其中没有任何阻碍可言。
她的低语从每一个符文中响起,从所有方向上传出,最终融为一体,使得渎神的法杖往那裂隙中越刺越深,窃取出的污秽和灾祸也越发汹涌。如果塞萨尔在这儿,他一定会发现他想庇护的小女巫其实笼罩着怎样的阴影。
那家伙就是太擅长幻想了,他看到的、以为的其他人,很多时候都不是他们自己。
虽然让幻想成真也是他的能耐。
塞弗拉看到前方一片混乱,神选者的凭依被迫救火,驱逐起了那些本不该被使用的灾祸。不过仍有部分区域在神选者眼里不够重要,和活化的城市相融,裹挟着浓稠的雾气拔地而起,展开血腥的屠戮,就像她记忆中那条古老的双头蛇。
那些雾气几乎不能称为迷雾,而是流动的岩石,虽如岩石般沉重致密,却在不断翻滚扭曲,像是带着比时间更古老的怨气。塞弗拉能感觉到那怨气绝非来自现世,而是来自神代,和诸神黑暗的起源息息相关。
虽然这一幕比塞弗拉记忆中的一幕规模更庞大,破坏力更强,但当时菲瑞尔丝身处卡萨尔帝国的层层庇护之中,如今菲瑞尔丝身后却只有她和城内的士兵。
她们俩都不蠢,知道神选者不是第一次遭遇此事,必定拥有应对的经验,他们迟早——或者说很快就会从混乱中恢复过来,对这处塔楼采取进一步措施。然后呢?菲瑞尔丝打算怎么办,就站在这里,直到特兰提斯的一切终于完成?
塞弗拉发现,接下来只会有两种可能,要么塞萨尔的设想终于实现,比他设想中还要快得多,要么菲瑞尔丝死在这里,成为特兰提斯走向胜势的一座桥梁,不堪重负,终于断裂。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自己是在等着看她死去。
是的,我在等待她死去。
这时,第一缕耀光终于从上城中心焦灼的对抗中分出,射向受诅咒的塔楼,将它黑暗的轮廓顶端尽数吞没,接着继续往下灼灼燃烧。此时塔楼已经不再是塔楼,而是一个燃烧的烟囱,顶端消失不见,从断面腾起遮天蔽日的浓烟,象征着双方不断加剧的对抗。
蛇行者几乎是一瞬间就逃到了塔楼底侧,瘫坐在靠墙的地上诅咒了几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地上爬了起来,吐了吐信子。
“我奉劝你们该逃就逃,除非你们真信塞萨尔的故事。”她说。
“既然你根本不相信这个,那你信什么?”塞弗拉问她。
“他的存在本质,不然还能是什么?”蛇行者手握着金属权杖,“对我来说,他是想当主宰者还是想挽救所有人,都没有任何区别。我哪一个都不信,要我实现哪一个也都无所谓,不过是像人类一样走路的时候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罢了。”
塞弗拉抱着胳膊倚在墙边上,又朝全神贯注的菲瑞尔丝看了一眼。“先看状况守一阵吧,”她说,“现在随便来一个戴着秘仪石饰物的士兵就能把她一剑刺死。”
“我听说当年同样的事情发生的时候,帝国军队和一整个圣堂派系都在保护她的安危。”蛇行者说。
“不比往常啊。”塞弗拉叹气说,“属于塞萨尔的帝国军队还在北方作战呢,哪来的时间保护她?再说了,当年菲瑞尔丝是为了她自己,如今却是为了......”
蛇行者把蛇首扭到背后,朝着上城中心区域看了一眼。“英雄为了爱情沦入黑暗?”她语气玩味,“我们的先知大人可真是个童话里的公主。他有想过,自己做事的风格有多像一个天真善良的公主殿下吗?反而是卡萨尔帝国的公主殿下和你这位......”
“别加上我。”塞弗拉抱怨说,“我不是自愿接受这称呼的。”
第一波攻势很快抵达塔楼周边街道,城内的守军已经就位,虽然分不出多少到这边,先行抵挡已经足够。火枪手已经就位,手握着食尸者工匠的研究成果,并受到警告不要进入塔楼最深处,因为有些东西仅仅是用眼睛看到,就能让灵魂受到扰乱,思维受到侵蚀。
塞弗拉不再关注身后,越过火枪手的头往街道眺望,大批雇佣兵正和王国骑士一起突破防线。他们步伐迅速,路线精准,无不表明是为此地而来。
就像上城中心的神迹对抗要靠攻破祭坛解决一样,菲瑞尔丝这边的对抗,神选者们也打算拖住她的脚步,然后派遣世俗军队了结她的性命——就用她自己创造的手段。思索间,火枪手们已经架起了火枪,近处的齐射震耳欲聋,一名被打死的骑士向后倒下,血从盔甲的窟窿上往外喷。
“看起来有人忘了神殿的庇佑进不了上城了。”蛇行者歪着脑袋,几乎歪到了肩膀下面,“还以为自己刀枪不入呢?”
“我们自己也一样。”塞弗拉说,“不过你也许有些区别?”
“区别不大。”蛇行者否认说,“该逃的时候,我还是会逃的。”
远比上一次射击规模更大的齐射覆盖过来,火枪手们都靠墙蹲了下来,塞弗拉原本倚窗眺望,这时候也滚了一圈又站起来。两个被打死的人往后倒进法阵,头上都是鲜血喷涌。没过多久,炮弹也轰破了塔楼下的老墙。
打头的雇佣兵带着神殿赏赐的秘仪石饰物冲入裂口,塞弗拉正要握刀,蛇行者已经扇着双翼浮在裂口上方,抬起了权杖。金属质地的权杖不完全是个法杖,还是柄质地和重量都无比惊人的重锤。身披甲胄的野兽人一杖挥下,不仅砸瘪了头盔,还把来人的头颅都砸进了脖子,碎骨片、血浆和脑浆都从头盔缝隙中迸射出来。
枪声不断响起,烟雾到处弥漫。十多个方才还在裂口外的雇佣兵横七竖八倒了一地,但塔楼内部也有人被射的血肉横飞,碎木片在充当掩护的桌子上到处飞溅,满地都是弹丸骨碌碌乱滚。
又一处裂口在火炮下打开了,雇佣兵靠着火力压制突破进来,挥下的第一刀就把火枪手的胳膊劈得飞了出去。双方都开始拔剑陷入混战中,另有人举剑靠近塞弗拉,但她猫像一样退开,抓住来人手臂,随手折断,拧着他的手腕把剑捅进了他自己的脸。
塞弗拉扯着这具尸体,对他身后的同伙微微一笑,拿尸体挡住一轮射击,接着猫腰扑入硝烟中。更大的枪响声掩盖了她的一切踪迹,她手掌贴地,无声滑过,像割麦子一样切断了十多条鲜血喷涌的小腿。蛇行者身披甲胄,扇着翅膀在半空中打转,威胁一旦靠近,就忽然振翅升到高不可及的环形台阶上空。硝烟混着血腥味,就像雾一样到处弥漫。
这家伙真像只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