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这里第四天的早上,发生了一件小事。那天我在厨房给自己倒水喝。Lily 也正好走进来煮咖啡。她往咖啡机里加完水转过身来看到我站在流理台旁边——她似乎没有想到这个时间厨房里会有别人,端着咖啡粉勺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
然后她用英语问我要不要喝咖啡。
我说好。她多放了一份咖啡粉,按下启动键。咖啡机开始嗡嗡运转出液的间隙她靠在料理台边上打量着我,目光不算很直接,像在看不那么要紧的东西。她用那种泰国口音的英语问我从哪里来的、多大了、干了多久。
我是来工作的,我回答。她点了点头又安静了一会儿。咖啡煮好了,她把两杯都端起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我面前。
"你长得像我认识的一个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我端着杯子的手几乎不可察觉地紧了一下。
"像谁?"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自己的那杯咖啡喝了一口之后端着杯子站在那里,看了我大概三四秒钟。那段沉默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长。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杯柄的手指上。然后她把杯子放下来,短促地笑了一下摇了摇头。
"没什么。认错了。"
她端着咖啡走出去了,穿过客厅走到泳池边她固定的那张躺椅上坐下来。我站在厨房里把那杯咖啡喝完了。咖啡很苦,她忘了放糖。我把杯子洗干净放在沥水架上回到工人房锁上门坐在床边。我刚才有一瞬间觉得她认出来了。但她没有。我真的成了一张她认不出来的陌生面孔。
我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脸确实是另一张脸了——一年多的时间让脸上的棱角更分明了一些。我对着镜子确认了一遍这张脸她认不出来。
从那天之后她偶尔会在上午主动跟我说几句话。内容都很日常——冰箱里的牛奶是不是过期了、泳池的滤网该清理了、院子里那棵鸡蛋花树开得很好。她说话的节奏很慢,像习惯了不需要赶着说完什么。她用英语思考和组织语言的频次越来越高了。有时候她会不自觉地冒出一个泰语词然后自己顿住,想一会儿再用英语替换掉。
有一天她指着一棵开花的树告诉我那棵就是鸡蛋花,在白话里它有个很美的名字叫"好花常开"。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用的全是中文。我愣住了。她也愣住了。她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好像也在奇怪自己为什么忽然说了中文。
然后她自己笑了笑低下头继续翻书页。那个笑容很短但跟她整容前的某一个表情一模一样。我别开了视线假装在看泳池里漂着的那朵白色小花。那杯她递给我的咖啡我一直喝到最后一口才放下。没有加糖的咖啡在口腔里留下了一层持久的苦涩。她靠在料理台边沿喝自己那杯的动作让我想起很久以前的某些早晨她也是这样靠在厨房台面上一边喝咖啡一边等我收拾好书包出门上学。那个姿态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站立重心偏向左脚的微倾角度,同样的用拇指和食指捏住杯柄的持握方式。她在泰国已经住了好几个月了但她的身体还记得那些在另一个国家的厨房里养成的习惯。
那天早上之后她每天早上看到我的时候会点一下头或者用英文说一句早上好。那个点头的动作很小但足够让一段关系从完全的陌生人升级到至少打过照面的程度。我回应的方式也很简单——点一下头或者同样回一句morning。我们的互动维持在这个刚及格的水平线上不再做任何多余的延伸。因为任何延伸都有可能触碰到那些不应该被触碰到的区域。她随口说的那些话已经在我心里激起了足够多的波纹了。我需要保持一个很恒定很稳定的距离才能在观察她的同时不被她观察到我观察她的那个状态本身所暴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