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叫陈屹洲,今年三十五,在一家中日合资的工程咨询公司做项目经理,常驻上海,偶尔飞东京或者大阪。说出来不怕笑话,我太太比我好看太多这件事,是我妈先说的。订婚那天她拉着我到厨房,压低嗓门讲了句"你小子烧了什么高香",语气里那种真心实意的困惑我到现在还记得。赵雅尔,三十二岁,一米七六,英国教育学硕士,现在是浦东一所国际学校高中部的班主任兼英语教师。我第一次在朋友的饭局上见她的时候,她坐在长桌最远的一头,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头发在脑后绾得很低,全程只和旁边的人说了叁四句话。我花了一整顿饭的时间假装在听对面讲私募基金,实际上视线的落点从来没离开过那个方向。她低头夹菜的时候,碎发从耳侧滑下来,她就用小指去勾,这个动作后来我看了七年,到今天还是会走神。
我们的婚姻如果要用一个词来概括,大概是"妥帖"。不吵,不闹,不冷战,也不会忽然在某个深夜抱住对方说一些肉麻的话。她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出门,高跟鞋踩在玄关瓷砖上的声音是我的第二个闹钟。晚上回来通常八点以后,放下包,换衣服,洗澡,然后坐在客厅沙发上批改作业或者刷手机,偶尔我端一杯水过去放在她手边,她会说"谢谢"。就是这样。我们之间连争吵都很少,因为争吵的前提是在意,而我们似乎早就跳过了在意这个环节,直接抵达了某种温吞的默契。做爱的频率我没刻意去数,但大概从婚后第二年开始,那件事就变成了一种季度性的、被动的、谁也提不起太多兴致的例行公事。她不拒绝,但也从不主动。我不追问,因为追问本身会让事情变得更尴尬。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任何人提过。我太太的腿非常长。这么说显得很不正经,但我没有别的表述方式——从髋骨到脚踝那个比例,是她站在任何地方都会先被注意到的部分。她日常穿九分西装裤和七到九厘米的尖头细跟高跟鞋,步幅不大但节奏很稳,鞋跟敲在地面上有一种清脆的、不容商量的利落感。她从来不穿膝盖以上的裙子,至少在我认知范围内是这样。所以当我在那场篮球赛上看见她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惊讶,而是某种类似于系统报错的空白。
那是五月中旬的一个周六。学校搞校际友谊赛,赵雅尔说家属可以来看,我本来没什么兴趣,但那阵子连续出差两周刚回上海,闲着也是闲着。国际学校的体育馆很气派,全木地板,顶上挂着电子计分牌,看台上零零散散坐着家长和学生。我找了个靠后排的位置坐下来,空调冷气开得足,场地中央那帮男生已经在热身了。
然后音响忽然换了一首节奏很重的英文歌,我循声望过去,入场通道那边走出一队女生,清一色的短裙和紧身背心。最后面跟着一个人,高出其他女生小半个头,马尾扎得很高。
那是我老婆。
赵雅尔穿着一件白色无袖紧身背心和一条百褶短裙,裙摆的长度大概在大腿中段,比她衣柜里任何一条裙子都要短。我先看到的是她的腿。不是平时被九分裤包裹、只露出脚踝和跟腱的样子,而是从大腿根部开始、完整的、没有任何遮挡的两条腿。她没穿丝袜,皮肤在体育馆的冷白灯光下白得几乎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膝盖骨的轮廓圆润干净,小腿线条收得很紧,踝骨突出来,脚上换了一双白色运动鞋,露出一截光裸的脚踝。
我往前倾了一点身体。
她走到场地侧边的时候转了个身面对看台,百褶裙的裙摆因为转身的动作荡开了一下,我看见了她的大腿内侧——很白,肌肉线条柔和,从膝盖往上过渡到裙摆阴影里的那一段弧度,我在卧室里也不太有机会认真看。她手里拿着一对啦啦队用的彩球,表情是我熟悉的那种淡淡的、不太投入的样子,但身体在跟着节拍动。她的腰很细,背心下摆扎进裙腰里,每一次抬手的动作都会把腰线暴露出来,侧腰那一小块皮肤绷得很平,能看见肋骨下面薄薄的一层软肉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我发现自己嘴巴有点干。
这是我太太。赵雅尔。那个在家里穿宽大白T恤、扣子永远系到锁骨下方第二颗、走路时高跟鞋声像节拍器一样严谨的女人。此刻穿着一条我从没见她穿过的短裙,站在一群十七八岁的女生中间,充当啦啦队领班,膝盖以上的大腿暴露在体育馆所有人的视线里。
我说不清楚那个瞬间的感受。骄傲是有的——我太太叁十二岁了,站在那群高中女生里面毫不违和,甚至比她们更有一种被收敛住的、大人才有的性感。但另一种东西也在同时往上翻涌,像是一根很细的刺扎进指腹,痛感模糊却真实。
体育馆里的目光。太多了。
不只是看台上的家长,还有场地上那些热身中的男生。他们很年轻,高的有一米八几,肌肉线条夸张地鼓在背心下面,汗水让皮肤发亮。有几个人的视线明显不在篮球上,而是往啦啦队那边飘。我注意到其中一个——个子最高的那个,小麦色皮肤,肩膀宽得离谱,运球的时候手腕翻动的幅度很随意,一看就是那种对自己身体极度自信的类型。他转头往赵雅尔的方向看了一眼,我没法确定他在看谁,但他的嘴角带着一种让我很不舒服的、不加掩饰的笑意。
中场休息的时候我去走廊买水,经过一条通往更衣室的拐角时听到几个男生在讲话,声音不大但也没刻意压低。
"……操,赵老师今天也太他妈辣了吧。""就说了吧,腿精老师不是白叫的。你看那个裙子,再短两厘米内裤都得露出来。"有人嗤笑了一声:"做梦呢你,赵老师穿不穿内裤跟你有什么关系。""草,我说个事你们不许传啊,我上次交作业去办公室,赵老师坐在桌子后面,一只脚从高跟鞋里半脱出来,丝袜裹着脚背,脚趾还在动……我他妈当场就硬了。"笑声压得很低,闷在嗓子里,带着那种十七八岁男生特有的、对荷尔蒙无处安放的躁动。
"你们急什么,韬哥说了,赵老师那种才有意思,外面冷里面骚……""韬哥说的你也信?他天天吹牛逼。""去你妈的,韬哥什么时候吹过?人家的阿斯顿马丁你见过没有?那种级别的,想上谁上不了?"我攥着矿泉水瓶站在拐角后面,手指把瓶身掐出了一道凹痕。
血往脸上涌的感觉,热且胀。我分不清自己更愤怒还是更……怎么说,更清醒。一群高中男生在讨论我老婆的腿、我老婆脱了一半的高跟鞋、我老婆的内裤。这件事本身让我想冲过去把他们按在墙上,但同时,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念头从我脑子的某个角落冒出来:他们在嫉妒。这些精力过剩、雄性激素浓得能在空气里闻到味道的小崽子,在嫉妒。而她是我老婆。
我拧开矿泉水灌了两口,转身走回看台,没有往更衣室的方向多看一眼。
下半场比赛我几乎没怎么看球。赵雅尔站在场边,偶尔跟着音乐带节奏,更多时候只是站着,一只手叉在腰上,重心微微偏向一侧,膝盖轻轻内扣。那条百褶裙在空调的气流下偶尔会翻起来一个小角,她会用空着的那只手不动声色地按住。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依然是那种我熟悉的、不带温度的淡然,但她的身体,她暴露在灯光下的、从大腿到脚踝的整段轮廓,在传达一种完全不同的信息。
那个最高的男生——后来我知道他叫江子韬——进了全场最后一个球。他投完之后转身跑向替补席,经过啦啦队的时候,和赵雅尔之间的距离不超过两步。我看见他偏了一下头,嘴巴动了动,像是说了句什么。赵雅尔的反应只是微微侧目,然后就把视线收回去了,没笑,没点头,表情甚至算得上冷淡。
我告诉自己:什么都没有。
一个学生在跟老师打招呼,仅此而已。
篮球赛之后大概一周,赵雅尔在晚饭时提了一嘴:学校六月初有一个为期四天的校外拓展活动,高中部的班主任需要全程带队,地点在崇明岛的一个度假营地,老师和学生分楼层住宿。
"几号到几号?"我问。
"六号到九号。"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咀嚼的动作很慢,"周四出发,周日下午回来。""男女分开住?"她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被冒犯的锐利,而是更接近于"你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的轻微困惑。"当然。男生一层,女生一层,老师在叁楼。走廊有摄像头。""嗯。"我说。
那天晚上她洗完澡出来,穿着那件宽大的男款白T恤,下面只有一条内裤的边缘从T恤下摆露出来。头发是完全放下来的,湿漉漉地垂在背后。她光着脚走过客厅的地板,脚掌踩在木质地面上发出很轻的声响。我坐在沙发上看她走过去,注意到她小腿的线条在T恤下摆的遮挡和暴露之间若隐若现,脚趾很干净,趾甲修得很圆润,踩下去的时候足弓会微微拱起来。
我忽然想起那群男生的对话。"脚趾还在动。""我他妈当场就硬了。"我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六月六号那天早上她出门比平时早半个小时,拖着一个小号行李箱,换了一双平底的乐福鞋。我开车送她到学校门口,她说"不用等了"就下车了,弯腰从后座拿箱子的时候,T恤——不对,那天她穿的是一件白衬衫——衬衫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小截,露出腰侧一小块皮肤。我看了一秒,她已经关上车门走了。
她出门前我检查过她的行李箱。不是翻,是她打开盖子在客厅里整理的时候我扫了一眼:衣服迭得很整齐,运动服、睡衣、换洗内衣、洗漱包。内衣是肤色的无痕款,和她平时穿的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四天里她给我发了七条消息,我翻了翻,分别是:"到了""今天带他们做拓展""晚饭吃的烧烤还行""有点累""在开会""今天下雨了没带伞""明天下午回"。每条间隔六到十个小时,没有自拍,没有语音,措辞和格式与她平时的微信习惯完全一致。我回了她每一条,内容差不多也是"好""注意休息""嗯"。
我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现在回想起来,恰恰是这种"没有任何异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一个人在陌生环境住了四天,和一群十七八岁的学生朝夕相处,居然没有一张照片、一段吐槽、一条带情绪的消息。她把那四天压缩成了七条不含任何信息量的文字,像填一张出勤表。
但当时的我没有想到这一层。当时的我只觉得:嗯,这就是赵雅尔,一贯如此,冷淡、克制、有分寸。
她是周日下午两点到家的。我帮她把行李箱提进卧室,她径直走进浴室洗澡。我听到花洒的水声,然后是洗发水瓶盖开合的声响。她洗了很久,比平时久。我当时以为是在外面住了几天不习惯,回来想彻底洗干净。
行李箱放在卧室的地板上,拉链没拉。不是我要翻,是我路过的时候看见里面的衣服迭放的方式和出发前不太一样。出发前她把衣服按类别分,横平竖直地码在箱子里;回来的时候是一股脑塞进去的,运动裤和睡衣卷在一起,洗漱包压在最上面,内衣团成一团夹在角落。
然后我看见了那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运动摄像机,黑色机身,银色镜头圈,搁在行李箱的侧面网兜里。我认得这个品牌,GoPro,最新款,不便宜。赵雅尔没有运动摄像机,我们家也没有。
我把它拿起来。机身上没贴名字标签,电池还有电,小屏幕亮着待机画面。我下意识地按了一下回放键。
浴室的水声还在响。
画面跳出来的时候我先看到的是一间房间的天花板,白色吊顶,日光灯管,能听到很吵的说笑声。镜头晃了一下,然后被放在了一个比较高的位置——大概是架在柜子上面。画面稳定下来以后,我看见了一张很大的床,不对,是两张单人床拼在一起,上面坐着五六个人。
都是年轻人。学生模样,有男有女。男生穿着T恤短裤,女生有的穿睡衣有的穿卫衣,盘腿坐在床上,中间放着一堆零食和几瓶酒。
赵雅尔坐在画面的右侧。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宽松卫衣和黑色瑜伽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化妆,脸颊有一点点泛红。她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不对,我放大了看,瓶子里的液体颜色发黄,不是矿泉水。是啤酒,被倒进了矿泉水瓶里。她在喝酒。赵雅尔的酒量我知道,很差,两瓶啤酒就会开始发红。
画面里有人说"赵老师也来了,绝了绝了",另一个男生的声音说"韬哥叫的,韬哥面子谁不给"。
韬哥。
我的拇指悬在暂停键上方。
但我没有按。
画面继续。他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规则很简单,几个人轮流转瓶子,瓶口指向谁就要选真心话或者大冒险,拒绝就喝酒。前面几轮很平淡,有人被问暗恋对象,有人被罚学鸡叫,笑闹成一团。赵雅尔一直坐在边上,参与度不高,嘴角偶尔有一点弧度,但大部分时间只是看着他们闹。
然后瓶子转到了她。
"赵老师!赵老师选什么!"她低头看了一眼瓶口,端着那瓶伪装成矿泉水的啤酒抿了一口,说:"大冒险。"声音很平,但尾音带着一点酒后才有的微微上扬。我太熟悉了。她喝了酒之后说话就是这样,尾音会变软,变得不像平时那么干脆利落。
出题的是一个坐在最左边的男生,身形很壮,小麦色皮肤,声音低沉里带着笑意——我听出来了,就是篮球赛上那个最高的。江子韬。
"行啊赵老师,那大冒险是这样——"他的语气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让我牙根发痒的从容,"脱一件衣服。随便哪件。"房间里一下安静了两秒。
画面里几个学生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个女生捂着嘴笑了一声,但被旁边的人拍了一下手臂压下去了。赵雅尔端着那瓶啤酒没动,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只是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像在清点什么。
然后她弯下腰。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漏了半拍,因为我以为她要起身离开,或者拒绝。但她只是弯下腰去够自己的脚。她穿着黑色瑜伽裤,裤脚收到脚踝上面,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短筒棉袜。她把右脚搁到左腿膝盖上,手指勾住袜口往下一褪,动作很快,像做过很多次。白色的棉袜被她团成一团攥在手里,右脚的脚背露出来,皮肤在灯光下比小腿白了一个色号,脚趾排列得很整齐,趾甲是没涂甲油的、干净圆润的形状,足弓弯出一道很流畅的弧度。然后她换了另一只脚,用同样的方式褪下左脚的袜子。两只袜子被她随手丢在床边的地板上。
"这也算啊?"一个男生的声音,带着笑。
"赵老师这也太鸡贼了吧——""规矩是规矩。"江子韬的声音很平,甚至听起来有点愉快,"说了随便哪件,袜子也是衣服,算。"赵雅尔把光着的两只脚收到床沿边上,脚趾微微蜷了一下,大概是地板凉。她的表情几乎是得意的——不明显,只有嘴角那一点弧度稍微比之前大了半分。这是我认识的赵雅尔。永远能用最小的代价把事情应付过去,永远能在规则的框架里找到那个最精明的缝隙。
我盯着画面里她光裸的脚。GoPro的画质很清楚,我能看到她脚背上隐约的浅蓝色血管,脚踝骨突出来的弧度,小脚趾微微往内侧弯曲的角度。那群男生还在起哄说不算,但江子韬一句话就压住了。这让我注意到一件事:这个房间里,真正能做决定的人是他。
瓶子继续转。
两轮之后,又指向赵雅尔。
画面里能听到一阵尖叫和口哨声。赵雅尔手里的啤酒瓶空了大半,她脸上的红晕从颧骨蔓延到了耳根,比之前明显得多。她说"大冒险"的时候声音比第一次更轻,尾音更软,像一根慢慢松掉的弦。
这次出题的是另一个女生:"赵老师,再脱一件。"笑声像是预先排练好的那样整齐。赵雅尔低着头,两只光脚的脚趾在床沿边缘反复蜷紧又松开,这个动作她做了至少叁次。画面里能看见她的肩膀有一个很轻微的起伏,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她扫了一圈房间里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江子韬身上。江子韬没说话,只是靠在床头,一只手搭在抬起的膝盖上,看着她。那种看法让我胃部紧缩了一下——不是审视,也不是催促,是等。很耐心地等。像他已经提前知道结果了。
赵雅尔把两只手伸到卫衣下摆,交叉握住衣边,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往上拉。
灰色的卫衣被她从腰部开始一点点往上卷。先露出来的是腰,瑜伽裤的高腰裤头紧紧箍着她的髋骨,裤头和卫衣之间出现一截小腹,腹部平坦,皮肤白得在那盏偏黄的灯光下显出一层奶白。然后是肋骨下缘,她瘦,但不是硌人的那种瘦,是有一层薄软肉覆在骨骼上的匀称。卫衣继续往上,经过胸口的时候布料被绊了一下——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运动内衣,很普通的那种,宽肩带的工字背款式,但是紧贴着身体,胸型被完整地勾出来了。不大,圆且挺,从侧面看那道弧线很流畅,内衣的弹力面料把一切压得服帖。卫衣最后从头顶褪过去,她的头发因为静电毛躁了几根,她用手捋了一下别到耳后,把卫衣迭了一下放在身旁。
整个房间安静了大约一秒半。
那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需要缓冲的安静。一个叁十二岁的女人穿着紧身运动内衣和瑜伽裤坐在一群高中生中间,锁骨的线条在灯光下投出一小段阴影,肩胛骨的轮廓在背后微微鼓出来,脖子到肩膀的过渡是窄而平的,没有赘肉。她的皮肤和这些十七八岁的学生不一样——不是那种泛着油光的、弹性过剩的年轻,而是白得更匀、更哑光、更干净的成年女性的质地,像上了一层很薄的底妆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涂。
"操——"有人从嗓子眼里挤出这么一个字。
我在手机屏幕这头把牙齿咬得格格响。
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我太太,赵雅尔,脱掉外套坐在一群男学生面前,运动内衣把她的胸型完整地交代了出来,瑜伽裤贴着她的胯骨和大腿,光着的脚搁在床沿上,脚趾因为紧张或者酒精还在细微地蜷缩。她脸很红,红到脖子根,但她的表情依然撑着那层薄薄的镇定,甚至坐姿还是直的——脊背挺着,肩膀端平,像在教室里给学生讲课一样端正。
这种端正,配上她此刻暴露在外的身体,构成了一种让我说不出话的错位感。
游戏继续。我往后快进了一段,画面里的人喝了更多酒,笑声更大,气氛比之前混乱。赵雅尔还是坐在原位,没有再穿上卫衣,手臂环着自己的身体,偶尔把膝盖抱起来缩成一团,光着的脚迭在一起,脚底踩着床单的布料。她的状态比之前松弛了很多,大概是酒精的缘故。她甚至在跟旁边一个女生聊天,声音听不太清,但嘴巴在动,偶尔还笑一下。那种笑和在学校里完全不同,弧度大,嘴角扯开的幅度超过我平时见到的任何一次。
然后瓶子又转到了她。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大冒险。"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含混了。
"和韬哥亲一个。"画面里有大概半秒的真空。然后尖叫声几乎要把那个运动摄像机的麦克风震爆。几个女生在拍手,男生在起哄,有人开始倒数"叁——二——一——"。
赵雅尔没有立刻动。她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眼睛看着自己的腿。
江子韬从床头坐直了身体。我第一次在视频里完整地看到他——比篮球赛上看得更近。十八岁,一米八八,肩宽是赵雅尔的至少一点五倍,穿着一件很随意的深灰色T恤,胸口和手臂的布料被撑得很紧,衣服下面的肌肉轮廓毫不掩饰。他坐到赵雅尔旁边的时候,体型差在画面里格外明显——她整个人的宽度可能只有他肩膀到上臂的距离。他的小麦色皮肤和她白到近乎透光的皮肤挨在一起,对比强烈得让人的视觉忽然变得格外敏锐。
"赵老师。"他的声音不大,但摄像机收进去了。语调在往下压,很低,带着一种不属于十八岁的沉稳。"游戏而已。"赵雅尔的脚趾蜷着,两只光脚的脚背上青筋都隐约可见。她转过头面对他。
我按了暂停。
手在抖。不是气的,或者说不完全是。是一种更复杂的、从内脏深处往外翻涌的东西,热和冷同时从不同的方向灌进来。我盯着暂停画面上赵雅尔的侧脸,她的轮廓线很清楚,下巴微微抬起,嘴唇轻轻抿着,那双细长的眼睛尾端微微上挑,看着江子韬的方向。眼白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是酒精的,还是别的什么,我无法判断。
我按了播放。
她凑过去了。
动作很短促,像鼓足了勇气然后一口气用完。她微微侧头,嘴唇贴上了江子韬的嘴巴,时间大概不到一秒就退开了。蜻蜓点水。这是赵雅尔能做到的最低限度了,我太了解她了——她在接吻这件事上一向节制,跟我在一起这么多年,主动亲我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起哄声更大了。"这算什么!""再来再来!""没诚意!"赵雅尔往后缩了一下,嘴巴张开像是要说什么。但她没来得及说。
江子韬伸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动作不重,不粗暴,甚至称得上温柔——手掌覆在她后脑偏低的位置,手指没入她的头发里,然后轻轻往前带。赵雅尔的身体因为这个力度向前倾了一些,她的手撑在自己大腿上,膝盖绷紧了,光着的脚在床沿边往回勾。
他们的嘴唇又贴到了一起。这一次没有立刻分开。
我看见江子韬的下颌微微动了一下,嘴巴张开了一个很小的角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