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密谋】
看完视频的那个凌晨,我没有回卧室。
从四点十七分坐到天亮。中间起来过一次,去卫生间。站在马桶前面掏出来的时候发现还是半硬的。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鸡巴,然后脑子里弹出来的是江子韬的那根。
不用回忆细节。那个尺寸、那个颜色、那根东西从我妻子嘴里滑出来时龟头上挂着的口水拉丝——这些画面已经刻在视网膜上了,闭不闭眼都在。
我撒了尿,冲水,回书房。把U盘锁进抽屉。清了电脑缓存。
然后我打开企查查,在搜索栏里打了三个字:江子韬。
没有直接结果。十八岁的高中生不会有工商注册信息。我换了个方向,搜"江"+"跨国贸易"+"上海"。逐条排除之后锁定了一家叫"鼎桥国际贸易集团"的公司,注册资本两个亿,法人代表江海铭。做大宗商品进出口,主要方向东南亚和中东,办公地址陆家嘴甲级写字楼。
我又翻了赵雅尔学校的官网。"校务公开"栏目下面,上一学年的捐赠名单,"铂金赞助"那一档——年捐赠额100万以上——排第三位的就是鼎桥国际。旁边一行小字:"特别鸣谢江海铭先生对学校体育设施建设的慷慨支持。"体育设施。那个全木地板的篮球馆。赵雅尔穿着啦啦队短裙站在场边的地方。他爸出的钱。
接下来我查了一件事。
赵雅尔的书房抽屉里有班级花名册的纸质备份。我等她洗澡的时候进去翻了。A4纸,横向打印,姓名、性别、出生日期。手指沿着"姓名"那一列划到第十一行。
江子韬。男。2006年4月17日。
视频录制日期是6月9日。他刚满十八岁不到两个月。
这个数字本身没有法律上的意义——他确实已经成年了。但我把它记住了。
动用工作关系去接近另一个人的父亲这件事,从起念到执行用了四天。
我在这个行业做了十一年。工程咨询连接上下游,建材进口要走贸易公司。我通过一个做钢材进口的中间商孙总搭上了线。他跟鼎桥有合作,下周三商会有个饭局,江海铭会来。
"你介绍我认识一下?""没问题。"浦东嘉里大酒店三楼包厢。两桌人,做进出口和跨境金融的。我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
江海铭比我想象中瘦。精干,短发,两鬓有白发,无框眼镜,深蓝西装没打领带。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表盘很小。他的脸型和江子韬有六七分像——下颌线硬,颧骨高——但完全是另一种东西。儿子是冒热气的张扬,父亲是什么都不需要证明的沉。
中间换座敬酒的时候,孙总把我带了过去。
"江总,这位是陈屹洲陈总,做工程咨询的。"握手。手掌干燥,力度恰好,两秒松开。
坐到他旁边之后聊了十五分钟。前十分钟是正常的商务闲谈,东南亚市场、建材供应链、越南关税。他对行业的了解比我预期的深,是真跑过产地蹲过港口的人。
第十一分钟,我把话带了过去。
"江总小孩也在上海读书?""嗯,浦东那边国际学校,今年高三,准备去加拿大。""巧了,我太太就在那个学校教书。英语老师,姓赵。"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哦"了一声,"那挺好,那个学校师资不错"。
我没停留,又聊了两分钟建材,然后端起酒杯做了个收束的姿态。
"对了江总,我太太最近跟我提过几次,说她们学校今年管理上有些变化。好像有些学生在校外活动里出了点状况,行为上有些越界。具体我不太清楚,她没细说,就是好像有人建议她走正式渠道反映一下。她性格犹豫,还在想。"语气是完全闲聊的,甚至带着"我也不太懂这些事"的随意。我没看他的眼睛,在看杯子里的酒。
两秒的空白。
"学校管理确实不容易,学生那个年纪嘛,精力过剩。赵老师辛苦了。"平得像白开水。但他端酒杯的右手调整了一下握法,从三根手指托底变成了四根。拿着东西的时候想抓得更稳一点。
"是啊。"我笑了一下。"不过我跟她说了,能不走正式渠道就别走。大家在一个圈子里,闹大了谁都不好看。""陈总这话在理。"他端杯子碰了一下我的。
散场时交换了名片。磨砂深灰色硬卡纸,只印了名字、公司和一个手机号。
九天后。
赵雅尔在晚饭时夹着一块红烧排骨,咬了一口放下来,很随意地提了一句:"江子韬好像不来上课了。"我在喝汤。勺子停了一下,继续舀。"哦?""听教务处说是家里提前安排出国了,比原来计划早了两个多月。学校那边做的提前结业处理。"她说这件事的方式和说"今天开了个会"没有任何区别。说完又夹了一筷子青菜。
"挺突然的。"我说。
"嗯。不过那种家庭,时间安排本来就随时会变。"她嚼青菜。我嚼排骨。空调转着。碗碰到桌垫。
"你今天到底加班到几点?"她忽然问。
"七点半。""排骨凉了我热了一下。""谢谢。""嗯。"排骨什么味道一点都吃不出来。
那天晚上洗完澡之后我在书房坐了一会儿。
时间线对得上。从那顿饭局到现在恰好九天。九天之内完成一个高中生的提前结业和出国安排,以江海铭的资源,完全合理。
他读懂了。我说"行为越界"的时候他就知道了。我说"能不走正式渠道就别走"的时候他已经在做决定了。他选了最干净的方案——直接把人送走。不处理事件,消灭事件参与者在这个物理空间里的存在。没有对质,没有报警,没有痕迹。儿子本来就要去加拿大,从九月提前到七月,任何人问起来都只是"家庭安排变了"。
他走了。
那个十八岁的、一米八八的、射在我妻子体内然后说"回去让你老公射一次就行了"的男生。飞机飞了十三个小时,落在太平洋另一边。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应该结束了。
接下来两周,日子确实像是在慢慢回到正轨。
赵雅尔每天照常出门、回家、批改作业。高跟鞋踩在玄关瓷砖上的声音准时响起来,她光脚踩在客厅地毯上的声音准时响起来。我们之间的对话频率甚至比之前稍高了一点——她会多说一两句学校的事,某个学生家长难搞,某次教研会开得太长。我会多问一两句,"那后来呢","校长怎么说"。
这种微小的增量让整个家的空气松动了一些。像冬天的窗户被推开了一条缝,不大,但能感觉到有风在流动了。
周六下午她提议一起去日月光逛超市。这在以前是常规活动,但最近两个月几乎没有过。我开车,她坐副驾,窗户开了一半,六月底的热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用手压着头发偏过头来跟我说话,说想买点三文鱼回去做手卷。阳光从她那侧的车窗打进来,照在她的侧脸和手臂上,皮肤上的细绒毛亮了一层金边。
我看了她一眼。她在看手机上的菜谱,拇指滑动屏幕的速度很慢。
超市里她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她在冷鲜区挑三文鱼的时候弯下腰看标签,那条米色的阔腿裤因为弯腰的动作在后腰处微微拉低了一截,露出一小条皮肤。腰窝的位置,脊柱末端两侧各一个浅浅的凹陷。
我的视线在那一小截皮肤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家吃了手卷。她负责切鱼和拌醋饭,我负责切黄瓜和牛油果。厨房里两个人的动线偶尔交叉——她转身去够调料瓶的时候胳膊肘碰了我一下,说了声"让一下"。我往旁边让了半步,她从我身后探过手去够到了架子上的芥末管。手臂收回来的时候她的前臂内侧蹭过了我的后腰,很轻,隔着T恤。
吃饭的时候她教我怎么卷手卷。"海苔要斜着拿,对,米饭不要铺太多,鱼放这边,卷的时候往里折——你折反了。""你来。"她伸手过来帮我卷,两只手在我面前操作,手指沾着几粒米饭,动作很利落。卷好了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米饭粒从她指腹转移到了我的指腹上。
"你手怎么这么凉。"她说了一句。
"空调开太低了。""那你去调一下。""吃完再说。""你这个人。"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很淡的笑意。不是客套的、应酬的那种,是相处了七年之后沉淀下来的、不需要经过思考的自然流露。
那顿手卷吃得很慢。吃完之后我们一起收拾了厨房。她洗碗,我擦台面。洗碗机嗡嗡地转的时候她靠在冰箱上看手机,光脚踩在厨房的瓷砖上,一只脚的脚背搭在另一只脚的脚面上。
很安静。
我在擦灶台的时候心里忽然涌上来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成分的东西。不是幸福感——这个词太大了,不准确。更像是一种……"也许真的没事了"的微弱希望。江子韬走了,赵雅尔在这里,她愿意跟我一起逛超市做手卷,她会在我卷反了海苔的时候伸手过来帮忙,她的指尖碰到我的指尖时会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这些东西是真实的。
对吧?
七月过去了。进入八月,上海开始进入一年里最热的阶段。赵雅尔放暑假了,但国际学校暑期有各种夏令营和培训项目,她作为班主任隔三差五要去学校处理行政事务。
八月的第二周。周三。
那天下午上海三十九度,出租车的空调开到最大还是觉得闷。我提前下班回家,想着晚上约她去吃那家她收藏了很久的日料。电梯上到二十三楼,刷卡开门,进了玄关。
客厅没人。卧室门关着。
我换了鞋走过去,推开卧室门。赵雅尔坐在床边,穿着一条居家短裤和吊带背心。她在看手机。听到门响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说了声"回来了",然后又低头继续看。
"今天没去学校?"我问。
"去了,上午就回来了。"我走进浴室洗了把脸。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了衣帽间门口,在翻什么东西。
"晚上想去吃日料吗?你之前收藏的那家。"我说。
"行。几点?""六点半?我订一下位。""嗯。"她从衣帽间里拿了一条裙子出来,搭在手臂上看了看,又放回去了,换了另一条。
"穿哪条?"她问我。
"你自己选。""你帮我看一下,这条灰的和那条白的。""白的。""行。"我坐在床沿上拿出手机订餐厅的位。打开大众点评搜那家店名的时候,我需要解锁手机。我的手机没设密码——一直没设,懒得每次都按指纹。
赵雅尔的手机在床上。屏幕朝下放着。
我没有动它。
但我注意到了一件事。她的手机壳换了。之前是一个透明的硅胶壳,现在换成了一个深绿色的磨砂壳。我没有见过这个壳。不是我们一起买的。
我订好了餐厅,六点半。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赵雅尔从衣帽间出来了,手里拿着那条白色的连衣裙,走到穿衣镜前面比了一下。她的头发还没扎起来,垂在两侧肩膀上,吊带背心的领口很低,弯腰对着镜子看裙子的时候锁骨下面那条线露了出来。
我看着镜子里她的侧影。
日料很好吃。餐厅在安福路一栋老洋房的二楼,位子靠窗,能看到梧桐树。赵雅尔点了一份海胆刺身和一份烤银鳕鱼,我点了寿司拼盘和一壶清酒。她喝了半杯清酒之后脸开始泛红,从颧骨往耳朵的方向蔓延,和那段视频里的红法——我把这个念头切断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好喝吗?"她问。
"嗯。清酒配鱼,不错。""我觉得他家银鳕鱼的酱有点太甜了。""你本来就不喜欢甜口的。""也不是不喜欢,就是觉得可以再咸一点。"正常的对话。正常的晚餐。正常的夫妻。
回家的路上她坐在副驾驶看窗外。安福路的梧桐树影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交替,路灯的暖光打在她的侧脸上,鼻梁的投影落在嘴唇上方。她没有说话,但也不是沉默——是那种吃饱喝足之后、不需要填充内容的、舒适的安静。
我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搁在中央扶手上。她的手也搁在扶手上,距离我的手大概五厘米。
我没有把手伸过去。她也没有。
但那五厘米的距离让我觉得——也许够了。也许事情就是这样慢慢好起来的。不是一夜之间修复,而是一顿饭、一次逛超市、一句"你手怎么这么凉"地慢慢填回来。
到家之后她先去洗澡。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了一会儿手机。浴室的水声响着,花洒打在瓷砖上的白噪音。
二十分钟后她出来了,穿着那件宽大的白T恤,头发湿漉漉的,光脚踩在地板上。
"你不洗吗?"她问。
"等一下。""水温调好了,你直接进去就行。""嗯。谢谢。"她走过我面前的时候,T恤下摆扫过我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背。棉布上带着一层浴室出来的潮气和沐浴露的味道。
我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在卧室里躺下了,面朝我这一侧,被子盖到腰,看手机。我走到床边的时候她抬了一下眼皮看了我一眼,然后又看回手机。
我躺下了。关了灯。
黑暗里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光映在她的下巴和脖子上。过了大概一分钟,屏幕暗了,她把手机放到枕头旁边,翻了个身,背对我。
"晚安。"她说。
"晚安。"呼吸声慢慢变深变长。空调在转。窗帘缝隙的光是橙色的。
也许真的没事了。
我闭上眼。
那一晚我睡了两个月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